“這數(shù)萬條性命遞到了血海嘴邊。”蒼霽步步緊逼,“你父親什么打算?”
凈霖說:“我自可趕往東邊!”
“你去了東邊,南邊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?”蒼霽握住他冰涼的手,“臨松君不過一劍一身,你能撐多久?”
凈霖齒冷,眼前的蒼霽何其陌生。蒼霽搓著他頰面,對他說:“你不會與我走,你必還會回去。我不知是誰在你身上下了咒,許是你父親,許是你兄弟,但一定是你極其熟悉之人。他們拴著你,凈霖,他們害怕你?!?/p>
凈霖喘息凝滯,他說:“我知道門中疑我,我知道兄弟防備我,我知道……但我不知道誰能這樣喪盡天良!”
“我是誰?!鄙n霽忽地問他。
凈霖已面色蒼白,他用力搖著頭。蒼霽固著他的臉頰,又問一次,“我是誰?”
“曹、曹倉……”凈霖齒間壓抑,“這名字是假的,我不知道你是誰!”
“不對。”蒼霽盯著他,“我是誰?”
凈霖忽然掙扎起來,蒼霽緊緊箍著他,他腦中混亂,從九天門到蒼霽,無一不是假的,各個都像是蒙著一層皮囊的鬼魅。蒼霽越握越緊,緊到凈霖發(fā)疼。
“我不知道!”凈霖啞聲喊道。
蒼霽不放開他,凈霖呼吸愈漸緊張,他踹也踹不開,被蒼霽摁在懷中,埋頭在蒼霽胸口激烈喘息。
“我是誰?”
凈霖幾欲陷在他臂彎中,聞聲突然被掐起下巴,迎著蒼霽的目光,他喉間哽咽一聲,說:“哥、哥哥!”
“只有我可以相信?!鄙n霽抵近他,“出來了四處都是惡鬼,只有我可以相信,你記住了嗎?”
凈霖唇泛白,他欲要搖頭,卻被蒼霽捏得緊。
“除了我之外,誰的話都不要信?!鄙n霽夢魘一般地在他耳邊低語,“你父親、你兄弟,黎嶸,云生,瀾海,頤寧,東君!他們都會對你說假話,我不會?!?/p>
凈霖寒冷一般的顫抖,蒼霽侵占著他的脆弱,一遍遍重復。
“你會……”凈霖閉眸,“你們都會!”
“我不會?!鄙n霽連綿不休地吻在凈霖眼上與眉間,“我不會?!?/p>
凈霖感覺到一陣砭骨的冷。他四周的牽連似乎正在逐漸被割開,繃斷后的每張臉都是陌生的。蒼霽握著他,吻著他,以一種刻骨銘心的冷將他與別人扯開,只能牽著蒼霽的手,只能與蒼霽并肩。他仿佛被推出了九天門的籠,卻又在另一個看不見的籠子里。這籠子里沒人別人,只有蒼霽,蒼霽含著他的心,將他納在臂彎中。
這是妖怪的貪婪,也是妖怪的狡詐。
“深秋風重,添衣加餐。半月后我在九天門的鳴金臺尋你,凈霖。”蒼霽面容漸化,眉間的邪氣越漸深刻,他貼著凈霖的耳,“我好想咬你。”
音落,凈霖耳垂便被咬得濕熱微痛。他唇間溢聲,蒼霽順著他的耳滑到他頸側(cè),在雪白上用力吮出紅痕。隨后強風猛襲,凈霖劈手一拽,卻只能摸過蒼霽一截指尖,聽得大笑聲,人已消失不見,殊冉也消失無影。
凈霖如夢方醒,猛跨一步,嘶聲恨道:“你這……”
霜霧散開,空空如也。唯有耳上熱氣猶存,凈霖心下無端一空,他抬臂劃開強風,聽馬蹄聲疾奔,一人已出現(xiàn)在天際。破猙槍劃在長風中,黎嶸已勒馬眼前。
“我得知殊冉封印已破,便知你渡境了。趕去玄陽城卻不見人影,若非適才劍意暴露,只怕還在繞圈子找你?!崩鑾V披星戴月趕赴而來,肩上還盛著露水,他說,“這半月去了何處?竟沒有一點消息!”
“半月?”凈霖神色一冷,“我在血海之中耽擱了這般久!”
“你入了血海?!”黎嶸錯愕,“何其魯莽!可有受傷?”
凈霖捂腹,說:“……不曾?!?/p>
“渡境危險,昏迷時長,你可是遇著什么高人了?”黎嶸問道。
“天機難測,命數(shù)而已,沒有別人?!眱袅靥ы?,“東邊仍然沒有援兵嗎?這半月如何,鳳凰可還撐得???我在玄陽城留下天譴符咒,血海必然翻不過去,但是一線數(shù)城,別的地方可還好?”
黎嶸面露悲慟,說:“先不提這些……”
“何事?”凈霖定神。
黎嶸看著凈霖,逐漸紅了眼眶,他低聲說。
“瀾海去了?!?/p>
凈霖指尖一抖,心里某一處石頭哐當砸下來,砸塌了曾經(jīng)長年累月的依賴。他耳邊轟鳴,喉間干澀,剎那之間,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